其实,只想带她去看一场电影(2009-07-24 23:31:01)标签:杂谈
当时,2个律师商量着,要把陈艳带到北京,我还做了轻微的反对。
我说,16岁的女孩子,还是应该留在家里,和家里人相互照应着,这么大的困难,要共渡难关。
我说,到了北京,谁来照顾她?
我万万没想到的是,警察会这么无耻,在拘留5天(过了半年才处罚,莫须有的罪啊)之后,还有收容半年。
如果我知道,我一早会让她离开。我只是没想到。我从来没把警察当成敌人。我认为他们当中大部分是好的,尽职的,是有血有肉的。我知道自己多少有点天真,而我多少也有些侥幸。
当时我们相互叮嘱着,不要泄露这个消息出去。包括委托律师的事情。
其中的一个律师,他是一个老实人,当有一个人打电话向他打听,他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他了。因为他不知道,这个人事先,也是把律师的话在网上泄露出去,让警察去补充证据,包括最重要的证人普恩父的消失,也和这个人在网络上事先的散布消息有关。他提醒了警方去补充证据。
在找好律师的当天,我拿着委托书准备交给新的律师,就等着陈艳最后一天出来,有人按照计划,带她去北京。
忽然下午5点,我在网上看到了该名网络人在11点发布的,找到律师,要带陈艳去北京,律师是哪个事务所的云云。
我脑子轰的一声。脸就腾地热起来,立刻哆嗦着给那个人打电话,我说,你怎么把这个消息说出去了?
他说,没有。
我几乎是颤抖着声音,把他的帖子念给他听。那时,帖子才发表了几个小时。
我说,陈艳要是出事, 我不会放过你。
当天夜里,我一直等着张安芬电话,那是陈艳被拘留的最后一天,如果她出来,我请张第一时间电话我。我心里才会安稳。
可是等到了夜里,我打了个电话,张说,还没回来。
我心里觉得不妙。到了夜里4点休息。
第二天早上,我又忐忑着给张打了个电话。张说,她没回来。我心里沉重到了极点。
几个小时后,公安局的姚志宏,普吉派出所的所长张云伟跟我打电话。姚希望我与他面谈,他听起来很诚恳,我也觉得是一个好的沟通机会,但是我没有办法回去了。我说,那我请南方周末的别的记者和你们沟通吧。希望你们好好沟通。
第二日,南方周末记者飞去了昆明。
接着,我听到了陈艳被收容半年的消息。我无法描述我的心情,是一种震惊,难过。我忽然想到,自己和律师,记者们努力的一切,都白费了。
接着,周末记者和姚志宏等人做了专访。我看到稿子里没有许律师的采访,也没有当事人的话的时候,我的心就更凉了。
记者认为“陈艳”卖淫。虽然这个事情,跟案情的核心,关键没有关系。
我想这么一个大的媒体,他这么做了,就会堵住了所有的媒体的沟通之路,而我之前做的一切沟通的工作,都会是白费了。
我并没有倾向于这家人,我只是希望大家排除干扰,排除公安的干扰,排除权力的干扰,排除网民的是非干扰,认认真真地和这家人,好好沟通。
不要先做有罪推定。这同样不是记者所为。
要学会信任人,要学会心无芥蒂,象一张白纸一样,和当事人沟通,和警察沟通,也不要有任何偏见。
没有偏见,这同样也是一种职业的素养。在这里,经验会害了记者,害了当事人。
因为记者认为张安芬说了谎。
一个网民傲慢地对我说:张安芬对我说了谎。他太在乎他自己。
他们根本没有耐心和当事人沟通。他们从一个中产出发,他们从来不会相信张安分是省油的灯。在他们的生活当中,他们见到过多少个刁滑之徒?他们不肯相信这个被迫害的人。他们看不到,他们也没有这个耐心。
谁说记者不需要同情心?在中国,同情永远是最稀少的。我都未必能得到旁人的关爱和帮助,而我共事这么久的同事(上司),他未必肯花一分钟时间去了解我,体察我的工作。和我患难与共的朋友,他们未必能了解我对音乐的焦灼。更何况这家人?更何况他们家那么旧,那么脏,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慌张,不确定,又狐疑,谁会真的关心到他们?谁会?对没有权力的人的轻视,难道也是我们这些人权利吗?
我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。新京报吕宗述告诉我,他觉得很无奈,不打算介入了,他觉得没有用,他们的努力,根本撼动不了权力阶层的想法和做法。吕安慰我说,你已经做得很好,可是他越这么说,我心里越难过。而新民周刊的主笔杨江则愤怒地跟我说,他要写信给仇和。
我对吕说,请你坚持下去,因为你的报道,你不避讳自己可能有过失,才会有这家人申诉的可能。不管有罪无罪,我只希望他们的声音被听到。
而对于那个网民,或者别的网民,我没有争吵的意思,请你们也一定不要转述我的话,当成攻击对方的说辞。我和网络没有关系。这些虚拟的民意对我是没有用处的。对这家人是否有用?是要看结果的。
我没有想责怪任何人的意思,事已至此,我已经没有办法愤怒了。请那个网民,不要把警察当成假想敌,夸大自己的英雄伟绩。你们什么都没做。做了事的是那些捐款的人,有着强烈同情心的人。事情要靠律师去做,记者只是在舆论上告诉大家基础的事实,让记者们和律师们静静地做完,你们应该只做你们该做的事情,探望这家人,给他们精神鼓励,捐款,都行,可是,不要把从记者和律师那里打听的关键性的话传播给网络,因为警察会立刻知道。我和律师无数次叮嘱那个人,可是他还是说出去了。他利用了我们的信任。而事情还能有更坏的结果吗?而他居然还在为自己开脱。
他甚至一直一直在说,一直一直说他要带她走,但是他什么也没做。他有很多次机会,飞这里飞那里,他宁肯去旅行,他也不会做。但是他非要把这个话说出去,为了得到欢呼,和畸形的拥戴。一个男人,竟然没有勇气为自己做的事情负一点责,如果只是虚荣心,我也许还能原谅。但这里面我很清楚,不只是虚荣问题。这不是因为他有勇无谋,恰恰相反,他无勇,但是有谋。他利用了一切。甚至苦难。因为有人不信任他,甚至连带了不信任张安分。他怎么可以利用这些人?他利用了律师,记者,我们尚且有保护自己的能力,可是他怎么可以利用不识字的人,那些完全不能自保的人——这是造孽啊。
一种人,以弱者的出现,害到更弱者,更是不可饶恕。这里面,不只是虚荣,还有伪善,还有更令人胆寒的利用,龌龊。我过去一直知道有一句话:好心办坏事。但是我终于明白,好心是办不了坏事的。做了坏事的,一定是居心叵测的人。
当“男人”表演正义的时候,急切地出现在众人之前,为自己涂脂抹粉的时候,当他的行为接近表演的时候,请大家一定要注意。沽名吊誉,虚荣心都不是错,但是那一颗心从来是不善的,又如何对别人有善意呢?一个好人是不可怕的,一个透明的坏人也并不可怕,但是最可怕的,却是那些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的人。他们做事没有底限,他们让人是不设防的,他们的伤害是冷不丁的,突然的。毫无预知性的。他用“舆论”“网络民意”和“虚荣心”绑架了那一家人。这是太可怕的。他从此不肯心平气和做事,只是热烈地在网上表演。
我不能举出例子,并不是我举不出。有些实际发生的事情不能说出,不但记者不能说,律师也不会轻易说出细节,是因为在公权力,知情权完全不平等的情况下,无论是记者,还是律师都不会和盘托出。这本来就是一场艰难的暗战。而那个急迫地把从记者和律师那里打听到消息的人,不顾一切告诉别人,只是想继续表演:我为了这个事情鞠躬尽瘁。那么,我可以负责任地说:这些人几乎什么都没做。真的做事的,是那些关注这个事情的人,是那些捐款的人,是那些,从来不出声的,无数个,微小的人。是你们。我没有说出更多的事实,只是因为我不愿意戳人痛处。他不是警察,不是我们的敌人。实际上,我们一直想团结任何一个可以团结的人,而不是攻击——但是你看他们做了些什么?攻击,漫骂。但是实际上,并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调查。
甚至,我听说,当陈艳被收容时,他居然哭了。我觉得脏。
我说过,陈艳要是出事,我不会放过你。
可是,我会放过你。
我一定会放过你。
因为我最想做的事情,已经做不到了。我只是让这个女孩子自由,快乐些。我没别的想法。我只是想带她去看一场《变形金刚》。她还没去过电影院。我还想,借一把吉他给她的妹妹,因为她喜欢音乐。我甚至,可以送一把用旧的给她们。只要他们一家人,好好地在一起,度过难关。
让我最愤怒的其实不是警察,而是毫无同情心的人,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的人。
我是没有敌人的。甚至警察也不是。
现在我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有意义。我想回到昆明,继续和这家人一起,继续沟通,继续获得更多确凿信息,澄清更多的事实,和这家人度过难关,或者和律师一起,等着女孩子回家。我本来以为她能够等待父亲回家,我没想到,她自己也搭进去了。一个女孩子,被折磨到这个样子,这是何苦来呢?难道真的是前世,她做错了很多事?要不然我怎么解释这一切?一切归罪政府,有什么意思呢?虽然我知道政府很虚伪,他们强奸了这家人,还做出那样的样子来,我用什么来对你说话好呢?我甚至在唱歌里,都没有办法表达愤怒。都只能咽下去。我甚至不希望我有愤怒。对于体制,我已经无话可说,这一切,都是音乐家的敌人。我觉得既羞愧,无话可说,而我心里,竟然暗地为自己感到,侥幸。
我竟然苟且偷生到现在。我才知道自己过去确实活得太好了,我什么也没见过,我最大的问题依然是无法解决的音乐,而现在,我居然开始害怕现实了。因为这些扭曲,不公正,我真愿意我没有见到过这一切。我对一个朋友说,我只想抱抱你,甚至,抱抱任何一个我能见到的人。在我的一生中,我第一次感到这么孤独,无助,所有人都不可信任。